透明的硬塑料把手,黑色的硬塑料章面,在印泥盒里蘸过之后,得使点劲,有时候还得哈口气,它才能在纸上印清晰。它的内容也不显赫,“南京市秦淮区五老村办事处淮海路社区居民委员会”的字样显示,它属于一个社区居委会——这个居民自治机构,甚至连政府部门都不是。保管或者使用这枚公章的人也是平凡的“居委会大妈”。
但令人吃惊的是,这枚公章却堪称最忙碌的公章。不管是出生、死亡、买房、入伍、打官司……几乎在任何一个需要盖章的事情中,它总是漫长盖章链条的第一个章。
这份巨大的权力来自各个“有关部门”,但对于社区来说,这权力有点儿不堪重负。
徐桂兰从一堆文件的下面抽出这个公章使用情况记录本,翻到最新一页。在刚刚使用完淮海路社区居民委员会的公章后,作为社区副主任的她必须做一个记录。
“一位居民家中的老人去世了,没有来得及留下遗嘱,她有一套房子在我们社区,法院要求她的亲属来社区盖个章。”徐桂兰说,这个章的意思是,社区出面证明老人确实去世了,她也确实有这样的亲属。
“这样的证明有法律意义吗?法院应该会再去民政部门确认吧。”徐桂兰总觉得有点不踏实。
这样的不踏实已经跟随了她好几年——尤其是最近,她成了社区的副主任,大部分公章使用,都经她手。
这本已经被翻毛了边的记录本,有28页已经写满了,这在某种程度上预示着2012年年底至今的一年多时间里,这个社区的公章,被使用了280次。而申请使用公章的人和事则更多。
翻看一下,每一条记录由五部分所组成:日期、申请者、使用事由、有关部门和经手者签名。令人惊奇的是,其中的有关部门涉及了城市生活的全部——房管、劳动和社会保障、公安、民政、文教、残联、党务、计生、法院、自来水公司、证券公司或保险公司、卫生、环保、工商、烟草、邮局、银行、公证处……
这其中,只有极少数的情况是公对公的业务,社区公章更重要的作用,是应相关部门的请求,来为社区居民出具某些证明,来证实某些情况。
“帮一对年老的夫妻证明其夫妻身份,因为他们的结婚证遗失了,民政局也找不到这份古老的档案。”
“帮一名叫张峻的人证明,他跟张俊是同一个人,否则他无法签收一份家中寄来、写错了名字的快递。”
在各种各样的证明中,证明某位居民是否去世或者出生的情况是最多的,这时候,社区的工作人员在盖章的同时,也总会对尚且沉浸在悲伤或者喜悦中的邻居们表达自己的感受。
“盖章”,这几乎成了他们工作的一部分,这让徐桂兰和她的同事们感到不适应。
“居民委员会是居民自我管理、自我教育、自我服务的基层群众性自治组织。”在一贯的印象里,居委会只是城市居民中“退休大妈”工作的场所,并非是政府部门。居委会很难和权力,以及权力的象征——公章,联系在一起。
实际上,这枚公章被街道下发时,连一份详细的章程都没有,当时也确实没有人想到,它会有如此大的权限。
“要享受助学金,请社区证明,我们家确实很困难。”之前,有人找到社区,想要开具类似的证明,一张白纸上写满了自述的情况,“只需要”社区盖一个公章。
这让徐桂兰很为难,从蘸印泥,再到盖下去,大概只需要两三秒钟时间,但她认为,在没有确认之前,这个章不能盖。“要是盖了,我得承担相应的责任的。”徐桂兰说。
当时,她好说歹说,把前来盖章的居民劝走后,马上和居委会的成员出了门,走访邻居,走访民政部门,甚至找到这户居民之前的老同事来了解情况。“不得不这么做,尤其是涉及钱的证明,更得慎之又慎。”徐桂兰说。
花了几天工夫,社区才弄清楚了这户居民家的情况,可当居民把章盖完后,他们没获得一句感谢。“有权的就是大爷,盖个章还真是难啊,不就是个小小的居委会吗,拿着鸡毛当令箭!”撂下一句嘲讽一声冷笑,这位居民拿着证明出了门。
越来越多的“调查”,需要社区的工作人员来做,这是有关部门给予的工作,也是社区被赋予的权力——许多居民来到各个部门盖
“我觉得,这并非是踢皮球。”徐桂兰理解有关部门的做法,“第一,他们人手不够,很难完成这些琐碎的工作;第二,社区居委会,是最接近居民,最了解详情的人。”
尽管对每一次公章的使用都本着负责的态度,但在很长一段时间里,徐桂兰跟她的同事们,并不认为经自己手盖出的公章,有多大的效力。
“有一次我们经过调查之后,慎重地帮一位居民盖了章,第二天,我陪他到了要求他盖章的部门。”徐桂兰说,当时,接待他们的是一个小姑娘,她接过那份证明,只是扫了一眼,就把它扔在了一边,然后,拿起她保管的公章,盖在了相关文件上。
“社区的调查更权威。”一位在“有关部门”工作的朋友跟徐桂兰说的话让她有点哭笑不得。
“我们的调查怎么会权威呢,各部门的文件才是吧,我们只是尽力调查而已,而且还非常容易被骗。”徐桂兰说,盖章这样的权力,并没有让社区居委会的人获得好处,反而让他们有点不堪重负。
“首先是风险。”徐桂兰说,在为居民证明的时候,也就有了相关的风险,毕竟公章代表了整个社区居委会。“听说有的社区主任因为盖章吃了官司呢。”然后,是额外的调查,“没有一点一条规定,要求我们帮有关部门做一些调查,但实际上,我们一定要这么做。”徐桂兰说。
不同于任何政府部门,居委会并非权力部门,这里反而更像是一个浓缩的人情社会。
“任何事情,都必须同居民打交道,盖章这件事也是,如果不给人家盖,人家会觉得你架子大。平时见了面打招呼的,有时候因为盖章成了仇人了。”徐桂兰说,如果得罪的人多了,居委会的工作越来越难做,“想要不得罪也不行啊,乱盖章要担责任的。”徐桂兰挠了挠头。
南京有一个社区主任十分谨慎,坚持拒绝开证明。她的社区中,有一位居民原本十分热心参加社区公益活动,但由于社区没有给她出具“房屋产权归属证明”,此后她再也不参加社区活动了。还有一位居民因为社区没能给其出具“无前科证明”,就把社区桌子都掀了。
自古以来,印章就跟权力密不可分。在中国办事,盖章,更是一个必不可少的环节。2014年两会,有代表说,自己行政审批,要盖100多个章,一趟流程下来,要好几个月。也有来自社区的代表说,“求求(上级部门)快把公章收上去。”
这恰如目前公章使用的现状,几乎任何一个权力部门的公章使用,都有明确的章程和制度,而社区公章管理方面,没有详细的制度,而且,社区公章使用频繁。
“几乎每天都要盖章,多的时候,一天得盖十几个。”在采访中,有社区工作人员抱怨。“公章一般锁在主任处,每次要取出来,盖完了,还要记录,还要担惊受怕。”这位工作人员说,这让社区原本繁忙的工作更加繁忙。
记者了解到,对于社区公章,法律和法规没有明确规定,使用权限模糊,只有个别社区制定了适用于当地的制度。很多人的出生证明、亲属关系证明、财产继承等,应由派出所、工作单位等出具,但最后都是找到了社区。
而更多的证明则不可能找到相关单位,在社区公章使用记录本上,记者就发现了“担保买车买房所需的证明”“身份证已丢失的证明”“银行卡已挂失的证明”“吵架证明”“丈夫妻子的关系证明”“自来水改造证明”……
“只希望居民能够多理解我们一些。希望能早日有有关政策出台。”徐桂兰有这样一个愿望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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